龙凤炸金花如厕之变:民生视角中的改革开放4
发布时间:2018-12-18 05:33

  如厕内涵和行为模式的变化,充分展示了国家在发展导向、制度体制、技术服务、行为方式等多方面的进步,但这一进步在城乡之间、地区之间、群体之间还很不平衡,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

  徐林,中美绿色基金董事长。曾任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财政金融司司长、发展规划司司长,中国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主任。曾参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多个五年计划的编制,参与区域发展规划和国家新型城市化规划、国家产业政策的制定;参与财政金融领域重大改革方案的制定,以及资本市场特别是债券市场、私募股权投资的发展和监管,曾任三届中国证监会发审委委员。参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专门负责产业政策和工业补贴的谈判

  【财新网】(专栏作家 徐林)2018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各式报道都在展示中国大地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为了突出效果和宏观性、历史性,很多采用宏大叙事的方式,话题大、内容多,覆盖全。这样的宏大格局当然非常需要,但对于每个普通百姓,可能有自己最切实的体验点,我们更容易通过这一点的延伸放大,来体会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和改变

  如厕可能是我想到的对于人类这一基本生理行为的最文明的称呼(但我相信中国文字还会有对此更隐晦文雅的表达),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多次从事的日常生活行为。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每人每天都会行为的如厕,变化如此显著,却让人熟视无睹。这一变化虽然微观且显得很low,但在我看来,却足以通过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体现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成就

  据说,在距今5000年的西安半坡村氏族部落遗址考古时,发现了一个土坑,这个土坑被视作中国厕所的起源。到了秦汉时期,厕所已经可分蹲坐两式,也开始区分男女了,还有了专门的通风设计。到了唐宋时期,还有了专门的“司厕”官员,一些城市已经有了专人管理的公厕。中国古代的厕所制度似乎是领先于世界的

  由于父母都从事地质勘探工作,经常要出差野外,无法全面精心照顾我和弟弟,所以我们很小就被送回老家江苏江阴要塞的贯庄,由奶奶和大伯父一家照料。江阴如今已经是全国百强县中数一数二的强县,仅上市公司就有近50家,属于中国的发达地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就记得有不少乡镇企业,我堂姐就在这样的企业上班工作,应该也属于中国的发达县市

  但尽管如此,当地的如厕设施却并不先进。在农村,每家每户并没有如今的厕所或茅房,女人们一般都在家里的红漆马桶上如厕,红漆马桶也是当地嫁女的嫁妆必备,可见其重要性。但男人们如厕就没这么精致了,带有很强的原始性或野性,经常在野外进行(go wild)。按照当地习俗,每家一般都会在户外某个角落埋一到两口很大的缸,地面上会有10厘米左右的缸沿,且缸的周围大都没有遮拦。男人们一般都在如此开放的环境下如厕,好处是微风一吹,飘走的是臭味,飘来的是田野香风。坏处是蹲在缸沿上如厕,有时不得不忍受风吹雨淋,还需要有很好的平衡能力和技巧。为了协助平衡,有的人家会在缸沿边种上一棵小树,为需要的人提供一个帮手。但碰上雨天或是冰冻天缸沿上结冰,先不说风吹雨淋裸腚的感觉如何,如厕的安全性绝对是个不小的挑战。有一次我(6岁)和我弟弟(4岁)相约一起去缸上如厕,我们各占一缸,一边如厕一边闲谈,相谈甚欢也相安无事,最后都确认完成要拿纸清洁时,突然听到旁边我弟弟的呼救声,原来他不小心滑进了缸内,浑身上下尽数被污。由于缸比较深,我惊慌失措去家里喊人来救援,等大人们迅速赶到,我弟弟竟然靠自己一人之力爬了出来,浑身粘满粪便,臭气熏天,自然是狼狈不堪。如今50年过去了,我还能想起当年那栩栩如生的画面,有时讲给我们各自的孩子们听,每次都能笑翻大牙。不过自此,我发现弟弟身体逐渐长得比我更结实,也比我更高了,兄弟间打架我再也打不过他了,我暗自寻思过,粪便的肥力一定起了作用

  20世纪80年代回江阴老家,家里人都住上了自己盖的楼房,每层都有了厕所,但那时没有自来水,冲刷厕所依然不便,也不知冲下去的污水如何处置,流往何处。如今苏南城市化水平全国最高,老家的亲戚们早已搬进了楼房,失去了本来就少的耕地,已经完全城市化,用上了与城市完全一样的抽水马桶,如厕设施也彻底现代化了

  1970年回到湖南父母身边,那时住的都是连排平房,家里没有厕所,必须使用公厕,但公共厕所能够遮风避雨。那时的公共厕所就是如今所说的旱厕,没有自来水冲洗装置,厕所一边是靠墙的小便槽,另一边就是所谓的蹲坑,蹲坑内的粪便往下落入大粪坑,只能靠地球引力作用或如厕人自己的小便冲刷力,有时会堆积过高,让人不得不回避另选蹲坑。这类厕所气味浓厚,每次大蹲之后如果不在外面多走几圈,会把满身臭味带回家中。最不能让人忍受的,一是厕所里有硕大的老鼠在里面爬行觅食,二是夏天的蚊虫叮咬,三是厕所蹲坑内的成群结队的蛆往上翻爬至你脚边。这逼得我如厕时不得不常带些设备去吓唬老鼠,扑打蚊虫,或晃动一下裸腚躲避蚊子叮咬。如厕虽然最终能完成生理放松,但过程却总是痛苦有忍。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我们家终于住进了有自家厕所的楼房,虽然还是蹲坑,但已经是抽水马桶,能做到经常洗刷,清洁无味了

  1977年,我高中毕业下放农村广阔天地,做了引以为豪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知青点的厕所实际上就是一间小茅房,里面有一个坑,两块比较厚实的木板盖在上面,全体知青几十个人就用这个小小的茅房,有时候还要排队等待,忍不住就只好到周边的田野去解决,为周围的田地增肥。知青点的粪便一般都用来做肥料肥田,这就是如今大家说的有机肥

  我所在的农场在湖南洞口县花古公社田家大队,农业生产经常要使用粪便做肥料,不够时还会到附近单位,如学校的旱厕去挑粪。挑粪虽然是比较苦的活儿,尤其对我这个只有15岁、身高只有1.63米的最年轻知青来说并不容易,但我依然十分踊跃地报名,因为挑一担粪可以得5分工分,一个上午挑两担粪可以得10分。而我干普通农活儿,干满一天的工分只有6.8分。我挑完两担粪便后,将自己洗洗干净便可以休息一下午,或是看看闲书,是很合算的买卖。在挑粪过程中,那些人高马大的知青看到我弱小的身体艰难地挑着满满的一担粪,经常会放下他们自己的担子,来帮我挑上一段,虽然40多年过去了,这种知青之间的亲情关怀至今难以忘怀

  1977年底恢复高考,这是我心目中改革开放的真正起点,我得以离开农村再次进入学校学习,住进了8人一间的学生宿舍。当时的学生宿舍都是筒子楼,楼里没有厕所,必须到楼外的公共厕所。这类厕所都是旱厕,因为用的人很多,经常会遇到粪便堆积如山难以下蹲的时刻,不堪忍受。特别是冬天睡在床上后,如果再要去如厕,必须穿好衣服忍着南方冬天入骨的寒冷,快步如飞加以解决。直到大学三年级,才搬进新建的学生宿舍,享受到不出楼就能如厕,而且是有自来水冲刷的厕所,尽管仍然是蹲坑,但已经大大好于蹲坑旱厕了,难以下蹲的尴尬也从此远去

  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当时的国家计委工作,计委大楼是20世纪50年代建设的老楼,已经成了被保护建筑,每层楼有两个厕所,我所在的办公室正好在厕所对面,尽管是水厕,但小便槽并没有自动感应在便后洗刷,厕所气味浓厚并经常随风飘入办公室拂面而过。我和同事们偶尔会阿Q式自嘲一下,每天比别人多吸几口带氨味的“肥气”,估计会多吸收不少营养,让身体长得比别人更强壮。直到20世纪90年代末对大楼彻底改造后,才有了真正现代化厕所,既有冲水蹲坑,也有坐式抽水马桶,小便池也安装了自动感应冲刷装备,如厕不再是一件让你犹豫并痛苦的事,在生理得到放松的同时,心理上不再会受到煎熬

  坐绿皮火车上大学的学生大多有过这样的经历,寒暑假回家和假期后开学乘坐火车时,最难受的莫过于去厕所如厕,里面臭烘烘不说,那时火车的粪便直接排到铁路边,导致在铁路两边路基下行走的人经常不小心踩到火车冲出来的粪便,也直接污染了环境。记得一位从海外回来的同学带自己的女儿回国旅行,他女儿看到火车上的厕所后拒绝去如厕,宁肯自己一路忍着,让我同学无可奈何,又好生担心女儿憋出病来。如今中国的火车硬件和服务品质已经有了领先全球的变化,不仅速度成倍提高,车厢也更舒适了,不仅有了空调保障冬暖夏凉,还配备了现代化的电子感应冲刷厕所,有专人不定时打扫干净,使乘客们的如厕变得不再不堪忍受,而是可以从从容容,适度享受

  几十年来如厕所用的手纸,不只是由粗糙的黄草纸向细软的白纸巾升级转变,更重要的是手纸背后体现的制造技术演变和厕所手纸配备的从无到有,以及从无到有后人们行为的文明转变

  过去如厕能用专门的黄色草纸就算是很讲究的了,那时的黄草纸粗糙到能看到制作草纸所用的秸秆,不小心或用力过大还可能划破细嫩的菊花。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可能都是用报纸或是其他废纸做手纸,讲究的家庭会找一些相对软薄一点的废旧纸,剪成大小合适的纸张,供人专门做手纸使用

  过去的公共厕所是绝对不配手纸的,配了也会很快被拿走。因此,如厕必须自带手纸,我如厕时有不好的习惯,一定要带一本书,边如厕边看书,否则会觉得满脑空白、十分无聊,有时想多了带哪本书去如厕,就会忘了带手纸,最后不得不撕下一页书来充当手纸,既心疼书又很无奈,总不能让自己困在厕所吧

  1992年我第一次出国访问,在瑞士苏黎世湖边游玩时如厕,进入厕所后看到里面的清洁舒适,手纸等洗刷设备皆有,好生羡慕,曾感叹中国哪一天才能做到呢?再后来单位厕所开始配备手纸,解决了很多人如厕时的困扰和不便,厕所变得更加人性化了。但刚开始单位公厕配手纸时,会经常有人把一卷手纸全部拿走

  从经济角度看,可能是那时候公务员收入不够高,使得一卷手纸的价值对某些人具有吸引力,从而忍不住要下手。从社会文明和公德角度看,可能就是道德水准还不够达标

  记得过去出差住宾馆特别是好一点的星级宾馆,房间洗手间都会配备免费使用的“高级”手纸,在工资水平还不高时,有些客人离店时会把手纸全部带走,因为在他们看来,住客付了费,就有权利拿走那些手纸,这样的事我也干过。如今出差住宾馆,离店时拿走手纸的客人想必少之又少了

  如此看来,我更认可收入决定行为的论点,体现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马克思理论,当然我也相信道德和文明素质的作用。现如今,一般老百姓去超市买手纸,已经不是一卷一卷买,而是一捆一捆买了,这就是收入水平提高后手纸消费行为的演变

  当人们习惯了公厕配手纸的便利后,就会形成如厕的路径依赖或惯性,有时也会造成尴尬或不便。一次在深圳参加某著名机构在某会展中心举办的科技大会,期间肚子突然不适需要紧急如厕,急匆匆找到厕所,打开门就蹲了下去,等到结束时突然发现此公厕没有配手纸,翻遍口袋也没有,又没有带书或报纸,窘迫地等待着机会,蹲在那里愤怒地想,深圳这么发达的改革开放前沿城市,我心目中最喜欢的超级城市,会展中心厕所怎么能不配手纸呢,顿时对深圳的好感大打了折扣。幸好不久有人进来如厕小解,我硬着头皮厚着脸皮隔着板门对这位陌生人诉说了自己的困境并求救,这位好心人自己也没带手纸,但很热心地出去帮我找来了一小包手纸递给我,解决了我的窘迫之急,让我觉得深圳的好人还是不少,对深圳的好感又立刻恢复许多

  我有研究生师兄做过深圳副市长,似乎也分管过这个领域,为什么不来体验一下呢,因为我知道,凡是领导体验过了,就一定会有改进。不是说细节决定成败吗,为什么不能把工作做得更细致一点呢?现在看起来,在所有公厕配手纸,是个不小的文明话题,已经变得不能被忽视了

  随着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和收入的提高,如今在高级宾馆,在一些家庭,已经开始使用带自动冲洗的马桶盖了,如厕后已经不用手纸了。马桶可以根据如厕人的需要,选择不同的水流对菊花等生殖器官进行冲刷,可以选热水也可以选凉水,可以选粗水流也可以选细水流,可以重力冲刷也可以轻柔洗刷,座便器功能已经不仅仅是简单满足清洗要求,而是能够满足不同如厕主体的享受要求,充分体现了供给侧产品和服务对人民群众美好生活多样化如厕需求的尊重与满足

  如厕是每个人的日常生理行为,也是每个人的生活行为。随着如厕条件的改善,如厕行为如今也变得内容更加丰富,已经不是简单的生理行为。当如厕设施简陋、如厕环境恶劣时,人们的如厕行为更多是满足生理的排泄需要,需要急匆匆尽快完成,以缩短如厕的痛苦体验,比如,减少被蚊虫叮咬的次数,减少对富氨气体的吸入。对于那些没有隔断和隐私保护的联排蹲厕,还需要克服暴露敏感隐私的心理障碍,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专心如厕,很难享受其中。随着城市住房制度改革和家庭住房条件的持续改善,每家每户的厕所已今非昔比,很多家庭甚至有了专门的客用厕所。厕所打造已经成为家装的重点花费,特别是家庭厕所座便器的选择,是房屋装修时个性化选择的重点之一。出去旅行选择酒店时,也忘不了要专门看一下卫生间的状况和配备。这是因为对有些人来说,如今的如厕已经成了一种日常享受,不可或缺

  我喜欢在每天如厕时看书,所以厕所墙上专门有一个架子,总会放一两本书在那里,供如厕时享用,因为对我来说,如厕时阅读会格外专心,阅读效率极高。我还发现,在如厕时背英文单词,效率也大大高于其他时间。但这样做从医生的观点来看据说是不健康的,坐在座便器上时间过长,容易导致痔疮等疾病加重。时间过长了,有时候也会把腿给坐麻了,这样的经历相信很多人都有过

  当然,随着智能手机功能的日益强大,无线宽带网络的日益普及,如今如厕时看手机可能比看书的时间更长了,如厕主体在座便器上可以通过手机链接网络世界的不同终端,可以聊天、可以视频、可以开会,还可以工作,这使得如厕的内容和天地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和宽广,大大突破了人们日常生理行为本身的需要。现代信息技术使小小的厕所连着世界,使如厕不再孤独无聊,厕所的功能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革命性改变。到了今天,我们完全可以感叹,如厕可以使生活更美好

  厕所革命一词源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一项对发展中国家厕所进行改造的倡议,因为全世界有十多亿人还在没有卫生设施的室外露天排便。中国推行厕所革命起初主要是为了破解乡村治理和环境难题,后来在旅游系统得到了更广泛推行,还因此得到了习主席的重要批示,并因此成为新时代推进厕所革命的重要指示和依据。过去在发改委工作出差时,在一些地区看到过厕所革命的初步成果和展示,也在不同城市体会到公厕的日趋完善,诸如硬件设施、软件服务等问题都正在逐步解决改善。但总的感觉是,也有不少地方存在明显的重建设轻管理、重面子轻里子、重投资轻运维等问题。一些地区花了很多钱,建了一批外观很漂亮设置很有设计感的厕所,龙凤炸金花进去后体会不到一个厕所应有的明亮和清洁,感觉把钱用错了地方;一些公厕建设时安装了先进的自动感应冲水设备,但不少坏了以后没有维修和替换,使先进设备形同虚设,如厕后反而无法通过感应设备启动冲水,污水溢出、臭气熏天;不少公共厕所难以应对大容量如厕人的压力,也缺乏专人打扫管理,导致污水横流,难以下脚

  厕所革命在城市地区成效显著,在著名旅游景点效果也还不错,但在广大乡村地区,特别是相对贫困的乡村地区,依然十分落后,还有很大差距。即便是城市去郊区以服务城市居民为主的农家乐和民俗酒店,厕所标准并不能达到城里人享受如厕的需要,这些分散污水点的清洁化处理依然是个环保难题。解决这些问题可能难以一蹴而就,进一步推进需要的不是表面功夫和少量面子工程,而是要根据不同地区的特点和发展现状,根据实际需要有针对性地加以解决。大城市以上地区的公厕,主要是瞄准精益求精的要求,以提高便民管理服务水平为主;县乡村地区主要是强化实施建设水平,全面完成旱厕改造,并将水厕建设与污水处理一体化考虑;城市办公楼、写字楼、宾馆饭店等楼内公厕,主要是立足于强化卫生管理和提高放心度为主,通过精细化清洁卫生管理,进一步增强宜人性和舒适性

  总而言之,厕所现代化以及由此带来的如厕行为变化,是一个国家现代化嵌入人们日常行为的基本标志之一,不仅涉及硬件设施和软件服务,还涉及人的文明程度和行为准则

  作者为中美绿色基金董事长,国家发改委原财政金融司、规划司司长、城市发展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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